她旁边站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，弯着腰拉她的胳膊，嘴里说着什么，嘴在动，声音听不清，蹲着的那个不起来，拉了几下拉不动，年纪大的也蹲下来了，搂着她的肩膀，两个人蹲在一起，哭成一团。 一个穿黑西装的走过来，站在她们面前，低头看着，没动手，就那么站着。年纪大的抬起头，脸是肿的，左眼下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，嘴角裂了一道口子，结了黑红色的痂，她张了张嘴，说了句什么，黑西装没理她，一脚踢在蹲着那个女人的小腿上，她叫了一声，从地上弹起来，手捂着腿，眼泪糊了一脸，年纪大的扶着她的胳膊，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，黑西装跟在后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 赵建国蹲在松树后面，手抠着树干，指甲缝里塞满了树皮碎屑。他看着那些孕妇，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，那些被绑在推车上的人，那些从轮椅上往下滑的老人，那些蹲在地上哭的人。 一辆推车到了车门口，车上的人被解开绑带，两个穿白大褂的一前一后抬着往车上送，那个人在被抬起来的时候突然不叫了，安静下来，头垂着，像是昏过去了。抱着孩子的女人排在推车后面，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，往队伍后面扫了一圈，不知道在看谁，车门关上了，她的脸消失在玻璃后面。 赵建国怎么也没想到这康养中心竟然会出现这种局面，心里震惊，猜疑，这些女人都是在干嘛？难道说这个康养中心还是个生殖中心或者说是精神病中心？ 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录像，镜头对准那条队伍，从左往右扫，从最前面的孕妇扫到最后的推车，从穿黑西装的人扫到穿白大褂的人，从大楼侧门扫到车队尽头的出口。一辆大巴车的门关上了，车灯亮了一下，往出口开去，他跟着那辆车拍了一段，直到它拐出大门，看不见了。 他松开拍摄键，打开和谢老的对话框，把视频发了过去，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对位置，打了一行字：暮晚康养医院，他们在转移人，全是女人，孕妇，孩子，精神病，大巴车二十多辆，已经走了好几辆了。发出去，屏幕显示发送成功，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，对面没有回复。 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蹲在松树后面，看着那条队伍还在往前挪。又一个孕妇上了车，又一个推车被抬上去，又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消失在车门里。一辆大巴车开走了，又一辆大巴车开走了，又一辆。 那几辆黑色轿车停下来的时候，赵建国还蹲在松树后面。 车门打开，下来七八个人，走在前面的就是刚才围攻他的那几个，身上都带着伤，有捂着胳膊的，有瘸着腿的，还有一个被两个人架着，裤腿上一片深色的血迹。他们走到车队前面，跟一个穿黑西装的说了几句话，那个黑西装的脸色变了，转身冲着侧门那边吼了一嗓子。 “别一辆一辆上了！所有车门打开，全部上车！” 声音很大，隔着这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。站在大巴车旁边的那些穿工装的人愣了一下，然后动起来，有人跑去拉车门，有人往队伍后面跑，有人推着排队的女人往前赶。侧门那边又涌出来十几个穿黑西装的，手里拎着棍子，站在队伍两侧。 “快点！别磨蹭！”站在最前面那个黑西装又吼了一声，推了最前面那个孕妇一把，她往前冲了两步，膝盖磕在车门的台阶上，整个人趴在台阶上，肚子压在铁板上，她叫了一声，声音又短又尖，两只手撑着台阶想爬起来，后面的人已经涌上来了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弯腰抓住她的胳膊往上拽，把她拖进车里，她的腿在台阶上磕了两下，鞋子掉了一只，落在车门口。后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推着往前走，怀里的孩子被挤得哭起来，她低头护着孩子，肩膀撞在车门框上，踉跄了一下，被人从后面推着上了车。 队伍彻底乱了。那些穿黑西装的拿着棍子在人堆里推搡，有人走得慢了，一棍子砸在后背上，有人蹲下去捡东西，一脚踹在肩膀上，有人抱着孩子被人流挤到旁边，又被拽回来推进车里。哭声、喊声、骂声混在一起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人流挤得站不稳，两只手护着肚子，弯着腰，脸涨得通红，嘴张着在喊什么，声音被人群淹没了，旁边一个女人伸手去拉她，被一个穿黑西装的一把推开，那个女人摔在地上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，爬不起来，趴在地上哭。 推车那边也乱了，一个躺在车上的人挣断了手腕上的绑带，从车上翻下来，摔在地上，爬起来就跑，跑了两步就被一个穿工装的从后面扑倒，脸朝下摔在地上，那个人骑在她背上，把她的两只手拧到背后，用绑带重新捆上，她的脸贴着地面，嘴里在喊，声音闷在水泥地上，嗡嗡的。 另一个推车上的人被推着往前跑，绑带勒进肉里，手腕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，滴在推车的轮子上，轮子碾过去，地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红印子。轮椅上的那个老人被人推着往前冲，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，颠得她从椅子上往下滑，半个身子挂在轮椅外面，头垂着，手拖在地上，推轮椅的人没停，推着她上了大巴车的升降台，她的手指在升降台的铁板上刮了两下，不动了。 赵建国蹲在松树后面，手攥着树干，指甲抠进树皮里。他看着那些被推搡的女人，看着那些被棍子砸的后背，看着那些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，看着那个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被重新捆住的女人，看着那个手指在铁板上刮了两下就不动了的老人的手，看着那个趴在车门口台阶上被人拽进去的孕妇，她的鞋子还掉在车门口，一只灰色的布鞋，鞋带松了，歪在台阶下面，后面的人踩上去，鞋被踢到一边，落在路边的草丛里。